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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艺术] 长风万里:李白的人生地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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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即将过去。

老去的人从病榻上起来,策杖徐行。他看到阳光下的山坡上,一簇簇红花明丽如霞。红花让他想起家乡的一种鸟。花和鸟有相同的名字:杜鹃。

记忆中,也是这时节,每当日暮,杜鹃鸟就会站在村居旁最高的树梢上,一声接一声地叫,一直要叫到次日凌晨天色朦胧。凄苦的叫声如泣如诉,人们称为杜鹃啼血。

老去的人由杜鹃花想起杜鹃鸟,又由杜鹃鸟想起故乡。在这个业已六十三岁的老人心中,故乡沓远而模糊——自从二十四岁那年挥手自兹去,他再也没有返回过。四十年前的故乡,虽然还点点滴滴地留在记忆深处,然而岁月销磨,已然慢慢又不可阻挡地淡了,远了,如同暮春时那些破旧了的春风。

惟有杜鹃鸟的哀鸣,依旧那样清晰,清晰得惊心动魄。

从杜鹃花到杜鹃鸟,是一个人长长的一生: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

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老去的人叫李白——在中国,这是一个妇孺皆知的名字。他不仅是一个诗人,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人生态度和一种人格精神的代表与象征。

其时,李白已进入人生的最后时光。一年之后,他将在长江之滨的一座小城孤独死去。

临终前,他写下绝笔《临路歌》。诗里,他又一次用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自比。他悲哀且不甘地承认,由于时运不济,大鹏从中天殒落了。他自信,像他这样的天才,将“余风激兮万世”,只是,人世茫茫,后代还有谁能像孔子识别不世出的麒麟那样,为他这只大鹏而哀伤追怀呢?

李白的担心是多余的。在他逝去后的一千多年里,他的名字从未被人遗忘,他的诗文被一代代读者传诵,他赞叹过的山川,后人一次次登临并临风怀想。重访李白之路,庶几,我们可以辩识出一个更真实更生动的李白。



故乡: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



三月的大地被几场细雨唤醒,成都平原春深似海。

灰白的高速公路笔直伸向远方,阳光下,发出质地坚硬的白光,像一柄长剑,把无边无际的油菜花一剖为二,而连绵的花香和忙碌的蜜蜂,又试图把它再次缝为一体。

为了李白,我又一次从成都前往江油。江油是四川盆地北部一座安宁的小城,视野尽头俱是青黛的山,仿佛要向所有到达这里的人暗示:成都平原和川西高原在此过度。涪江和昌明河为城市带来了生机,一年四季,绵绵流水总是不慌不忙地从城中流过。当油菜花从眼前消失,接踵而来的是碧绿的杨柳,它们在春风中苏醒。

十多年前的新世纪之初,当我第一次来到江油时,它的宁静和古老让我惊讶:早上走出宾馆,从杨柳夹岸的街道那头,竟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抬头看,是一匹吃苦耐劳的矮种川马,在一个农夫的驱赶下,拉着一车水灵灵的蔬菜往农贸市场而去。如果不是宾馆高大的楼房,你会以为时光重新回到了唐朝,一个叫李白的少年很可能就从马车背后飘然而过。

在江油,几乎我熟悉的所有人——至少三十个——都众口一辞地说:李白就是江油人。江油出生,江油成长,直到二十四岁才离开。

与之相应的,是不少史料和学者的另一种意见:李白是五岁那年随父来到昌明的——昌明是唐代的一个县,后改称彰明,再后来合到江油。李白的出生地,不在江油,甚至不在中国,而是在遥远的中亚碎叶,即今吉尔吉斯坦境内。

即使李白真的不是出生在江油,而是中亚古城碎叶;即使他真的五岁才随父迁居昌明,到二十四岁永别家山,他在江油仍然长达二十年,江油仍然是他一生中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二十年里,李白在故乡读书——偶尔也到附近州县走一走,顺便修道、学剑——一流的诗人外,他还是二流的剑客和三流的道士。

青莲是江油以南的一座小镇,唐时,名为青廉,地处绵阳到江油之间。零乱的街道散漫地分布在涪江冲积成的小平原上,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在中国的乡镇乃至一些县城随处可见,似乎出自同一个想象力贫乏的建筑师之手。

李白生活了二十年的故居陇西院就在青莲镇外的一匹小山脚下。如今,由于发展旅游,山上建了一座高大的仿古建筑,名曰太白楼。楼下,是一方方题刻着李白诗作的石碑。宽阔的游客中心和人迹稀少的停车场,把记忆里原本曲径通幽的陇西院衬托得很微型。

就像许多名人故居其实都是后人通过追思与怀念新建的一样,李白故居也不可能是唐代的初版——李白离家数十年后,陇西院沦为寺庙。宋代,首次重建。明清鼎故之际,四川遭逢千古未有之变局,几乎所有老建筑都毁于兵火。今天,我看到的陇西院是清朝乾隆年间所建。

总体上说,李白并不是一个有多么厚重乡土观念的人,他甚至很少怀念故乡,他生命中的那份豪爽与洒脱,决定了他是一个唐代的暴走族,他的根在远方,诗在远方,梦想也在远方。只是,如同任何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都有涓涓细流的源头一样,李白这条大河的源头就在江油。

得天地英才而育之,这是江油的幸运。

陇西院的格局是一座川西民居风格的三合院,院子里,有一间李白书房――当然也是后人想象的产物。书桌上,陈列着笔墨纸砚,一把硬木椅子放在桌前,灰尘让它有一种历尽沧桑的错觉。这些文人书房里最普通的必需品指向了一个博大精深的时代。当它们各自散落时,它们是普通的,也是廉价的,但当人们把它们和一个叫李白的诗人联系在一起,它们又是华贵的,特殊的。面对历史的忘川,后人的确需要用许多模拟之物去假想天才和一个时代的紧张与松弛,光荣和梦想。

站在小小的书房前,春天的午后有一种令人眩晕的寂寞与感伤:恍然之间,你会以为那个叫李白的少年才刚刚出门,或许在溪边看桃花李花的风景,或许在山上放一只扎了彩带的风筝。总之,你没感到岁月已经流逝了一千二百多年,你也没感到那个叫大唐的时代早就杳如黄鹤。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许多年后,当李白因永王之乱被流放夜郎时,客居成都的杜甫又一次怀念他毕生敬重的兄长,并为他的命运担忧。他希望,漂泊天涯的老友,能够在暮年重归故里,重归昔年读书的匡山。

查《江油县志》可知,江油市区西北面的匡山,因“山石方隅,皆如筐形”,故名筐山;又因筐与匡同音,再称匡山。此外,它还有另一个名字:戴天山。从青莲到匡山,有一条古老的青石板路,据说李白就是沿着这条曲折如蛇的小路,往来于陇西院和匡山书院。一来一往的时间长达十年,小径经行的村落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都见证了那个稚嫩的少年如何一天天成长为风华正茂的青年。

今天,通往匡山的路依旧崎岖。山不算高,林不算茂,风景却有殊胜之处。三月的微风暖如熨斗,吹得人心里发痒。远远的农舍隐在大山的皱纹里,偶尔传出一两声温柔的鸡鸣狗吠,旋即又淹没于无边的宁静中。

李白的读书处在一座寺庙内,唐时称为大明寺。清光绪十四年(1888),龙安知府蒋德钧感于李白匡山读书旧事,发起乡绅捐款,重建匡山书院。匡山书院最好的模范当然是李白,因此原有的李祠、太白楼、双杜堂和中和殿也联为一片,成为当地最具人文气质的地方。然而,蒋知府的善举没能长久地维持,时过景迁,高大的建筑早就沦为残垣断壁。

我前往匡山走的是公路。由江油市区西出,沿302省道行驶几公里后北折,不远处那些耸立的黝黑山峰就是匡山,父老口耳相传的李白读书台便在其中一座山顶的平旷处。

李白出川前的诗作只留下了不多的几首,其中一首写他去拜访山中道士不遇: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我眼前的匡山依旧森林密布,山道崎岖,虽然没有野鹿踪迹,但带露的桃花,飞挂的山泉,云中的翠竹却比比皆是。

这首诗也暴露了李白的秘密:从少年时起,他就对修道十分感兴趣。培养了李白这种兴趣的,固然有李唐推崇道教的时代背景;此外,也和江油境内的一座道教名山不无关系。

道教名山即窦团山。

与大匡山相比,窦团山名气大得多。虽然只有区区几平方公里,却因奇险闻名。远远望去,三座山峰笔直冲向蓝天,除了其中一座有小路可蜿蜓而上外,另外两座均无路可通。三座山峰之间,架设着沉重的铁索桥。方志表明,早在李白的唐代,铁索桥就有了。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更换新的铁索。最近一次更换是清雍正五年(1727)。近三百载光阴后,今人已经不知道祖先是如何在又高又陡的悬崖上架设铁索的了。

窦团山原名团山。唐代之前,山上就有不少道观,旺盛的香火和虔诚的香客使这一脉既不算高,也不算大的山有了远近闻名。唐初,彰明县主簿窦子明弃官隐居山上。据说他苦心修炼,后来得道成仙。为了纪念窦神仙,团山更名窦团山。

李白从小受的是儒家教育,但他毕生好道,求仙得道曾是他念念不忘的追求。

道教胜地近在咫尺,李白与窦团山相遇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令人惊讶的是,与描绘读书十年的大匡山不同,李白给窦团山留下的诗作只有短短十个字,甚至不能称为完整的作品,更像一个突如其来的片断:

樵夫与耕者,出入画屏中。

相较入世的儒家和出世的佛教,产生于我国本土的道教追求的是修炼成仙,白日飞升。普天之下,得道升天的事谁见过呢?不过,对李白这种浑身长满浪漫主义骨头的诗人而言,道教的追求却天然地契合了他们生命中的浪漫元素。

那位居住于戴天山的李白访之不遇的道士不详其人,另一个道士却对青少年时的李白产生过重要影响。这就是盐亭赵蕤。

赵蕤长李白四十二岁,二人的年龄相当于祖孙的差距。几十年里,尽管朝廷多次征诏,赵蕤俱不应。他隐居蜀中,潜心道术、帝王学和纵横术。作为他最得意的弟子,李白悉数继承了赵蕤的衣钵——不仅包括思想,还包括人生观和处世态度。是故古人把师徒并称为蜀中二杰,所谓赵蕤术数,李白文章。

李白初访赵蕤时,令他感到非常神奇的是,赵蕤养了上千只不同种类的鸟儿,他一呼唤,鸟儿就会飞到他身上——不久,李白也能像老师一样和鸟儿打成一片了。

中亚富商的家庭出身,汉夷杂处的生活环境,长途迁徙的童年漂泊,熟读儒家经典的少年时代,学道击剑的青年时期……诸种落差巨大的生活造就了李白复杂甚至对立的性格:他既入世又出世,既好文又尚武,既醉心山水又热爱红尘,既好高鹜远又脚踏实地,既乐观豪迈又忧郁敏感……总之,他是唐代诗人中罕见的异数。其它诗人太像诗人,如杜甫、王维、孟浩然,而他更像一个闯入诗坛的侠客、醉汉、浪荡子和道士,同时还是一个满怀政治热情的治国空想家。

终其一生,李白一直在儒与道之间摇摆。当人生出现顺境和希望时,他立即豪情万丈,仰大大笑出门去,相信或者说幻想他能“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能“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尔后功成身退,像范蠡那样浪迹烟波五湖。然而,一旦现实不顺,挫折当头,他马上回到了道家,修仙炼丹,寄情山水,“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飘飘然如方外之士。

李长之认为,李白“的确想当一当宰相,把天下治得太平,功成身退,就学范蠡和张良。这是在他一生的诗文里都一贯的这样表示着的。可是他也有学道的心,想当神仙,那也是同样很诚意的。在他政治的热心上升时,他就放弃了学道;在他政治上失败时,他就又想学仙;自然,他最后是两无所成,那就只有吃酒了。我们现在要指出的是,他的从政,的确有种抱负,那就是要治国平天下,所以做官要做大的,同时也不只是功名富贵的个人享受就满足。这一种比较成熟的政治愿望,是他在壮年时形成的。这一种学仙与从政的根本矛盾,此后支配他一生。”

我以为,李先生的论述相当精准。李白大约属于O型血,激情四射而又容易感到倦怠,热情似火而又无法持久。他是一个摇摆不定的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实得有些任性的人。

不过,在江油时,李白才二十出头,还没遭受过任何人生挫折,不可能像老师赵蕤一样隐居山林,以野鸟琴书为伴。他要出山,要建立一番不世的功业。

明清以降,学而优则仕,读书人想释褐做官,几乎只有科考一途。唐代却非如此。唐时,科举成型未久,自然最为重要,但尚有其它道路可走。比如举荐,比如献赋。

京师重臣或封疆大吏一旦向朝廷举荐,常常事半功倍。至于献赋,那是汉代以来的惯例。如杜甫屡试不第,先后两次献赋,终因《三大礼赋》而授京兆府兵曹参军。


不仅举荐和献赋可得官,甚至隐居有名也可得官,如称赞李白仙风道骨的司马承祯,他隐居天台山,名气甚大,从武后起,朝廷就屡次征召,死后还追赠银青光禄大夫。

要想获得举荐,就必须干谒。在唐代,为了获得达官贵人举荐,读书人——尤其是以诗文擅长的诗人,几乎都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干谒。

干谒的字面意思是有所企图而求见显达者。具体到唐人干谒,就是为了在科场胜出或是直接入仕而拜访显达者,希望通过向他们展示才华,赢得好感,得到举荐。为此,甚至产生了一种称为干谒体的诗歌品种——说白了,这些文辞典雅的诗作,类似于当代的自荐信。如孟浩然的《临洞庭湖赠张丞相》,朱庆余的《近试上张水部》皆如是。

李白的干谒生涯自二十岁开始。那是开元八年,即720年春天。当匡山上的草木又一次吐出亮晶晶的新芽时,他前往彰明以南的成都。在成都,他拜访了益州长史苏颋。苏曾官至宰相,是一个温厚的长者。按李白后来的说法,苏很赏识他,指着李白对手下官员说,“此子天才英丽,下笔不休”。令人疑惑的是,即便如此,苏颋却没有举荐他。不知苏颋是出于客气才待李白以布衣之礼,还是多年后李白的追述有所修饰?

拜访苏颋没结果,李白又沿着成渝古道去了渝州(重庆)。在渝州,他拜访了刺史李邕。李邕之父李善乃《文选》的注释者,此书是包括李白在内的年轻学子使用的教材,李邕本人则是知名书法家。但是,李邕对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礼貌而拒绝——他令手下一个复姓宇文的官员把李白打发走。

成渝干谒,李白惟一的收获就来自宇文——他送了满脸失望的李白一只桃竹制成的书筒。

冬时,李白重又回到家乡,回到匡山,并在诗作里流露出归隐林泉,终老青山的念头。其实,李白才二十多,所谓归隐,所谓林泉,俱不可能落到实处。就像几百年后侯方域下第,煞有介事地写文章表示从此杜绝儒士,闭门隐居一样,皆不过是有口无心地发发牢骚而已。



远方: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天文学上有个词叫红移,意指光源远离观测者时,观测者接收到的光波频率比其固有频率更低,即向红端偏移,故称红移。天文学家告诉我们,整个宇宙中的其他星体都在红移。也就是说,从浩瀚的空间看,地球和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变得越来越孤独,因为所有星体都在远离我们。

如果把红移这个词借给历史,历史上的人和事也同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红移。祖先离我们越来越远,他们的呼吸和欢笑早已在风露中凝固。他们曾经的苦难与欢乐,以及难以逾越的艰难苦恨,到如今,都不过旧籍里了无生意的文字。

幸好,依凭文字,我们也许还能想象并还原他们的生活。关于李白,我们也只能依凭他留下的几百篇诗文以及同时代和稍晚者的记述,而我一直相信,对这些先贤人生轨迹的重访,尽管由于时过景迁,很多地方不仅名字变了,甚至连地貌也发生了变化,但仍有可能让我们在想象并还原他们的生活时,更多一些真实与妥贴。

开元十三年(725),李白二十五岁。春天,他买舟东下,写下了平生第一首民歌风的作品:

巴水急如箭,巴船去若飞。

十月三千里,郎行几岁归?

按古人说法,人生的机缘与遭遇是前定的,于诗人,就有诗谶一说――诗人灵感所至写下的诗句,完全可能在日后兑现,成为他们对命运的自我预言。李白这首《巴女词》似乎就有诗谶的意味:十月三千里,郎行几行归?是啊,远去的巴蜀儿郎,你几时才会回来?终其一生,除了流放夜郎时溯江而至巫山外,李白漂泊的脚步如同暗夜远去的灯盏,再也没照亮过沉寂的故乡。

检阅李白留下的全部诗文,回忆故乡的篇什并不多,与他同时代或不同时代那些忆起故乡就涕泗纵横的诗人相比,李白对故乡似乎缺少更多的眷爱。我曾经奇怪于这样一种现象,那就是在交通极不发达的古代,我们的祖先却更有勇气踏上漫漫征途。他们壮岁的游历,动辄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山川阻隔,故乡和亲人杳如黄鹤,他们却义无返顾地匆匆上路了。长亭与短亭之间,名山和大川之间,古人意气风发的样子令人嫉妒。

反观今日,当飞机的速度倍于声音,古人一年半载才能走完的路两个小时就可安然抵达,但多少现代人有过诗意的远行呢?两千年前的司马迁自述“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今人虽有交通便利,可几人能重复太史公的足迹?对古人来说,渺不可知的远方不仅是一种诱惑,更是一种激情燃烧的生活方式。

李白的轻舟在开元十三年春天驶出了故乡巴蜀,东去的浪花顶托起那叶小小的木船。江流浩荡,春暖花开,眼前的景象令第一次出远门的李白心旷神怡,他的内心深处是否天真地认为:从此,人生之路也将顺水行舟一样写意而美满?

出川后经停的第一站是江陵。在江陵,李白认识了道教大师司马承祯。司马承祯对李白很有好感,称他“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李白还年轻,年轻得既没名气也没影响,除了梦想和才华一无所有。司马的称赞对李白便很重要,好比我们对一个孩子的表扬往往会改变他的人生一样,司马的表扬也令李白激动。为此,他写下了《大鹏希有鸟赋》。他把自已比喻为大鹏,把司马比喻为希有鸟。那只李白想象中“一鼓一舞,烟朦沙昏。五岳为之震荡,百川为之崩奔”的大鹏,从此成为李白坚定不移的精神自况——终其一生,他是如此渴望像大鹏那样搏击云天,扶摇万里。

黄鹤楼向来被看作武汉的地标,它与湖南岳阳楼、江西滕王阁和山西鹳雀楼并称中国四大名楼。初次漫游的青年李白由江陵来到江夏(武昌),耸立于长江之滨的黄鹤楼,自然不会忽略。

今天的黄鹤楼是一座钢筋水泥的高大建筑,尽管竭力修饰出古意,但粗糙与仿冒感依然扑面而来。李白登临的黄鹤楼自然不是如今的样子,甚至也不在如今的位置,而是更靠长江——上世纪修建大桥,黄鹤楼楼址作了移动。我曾看过日本人常盘大定拍摄于一个世纪前的黄鹤楼。它矗立在一大堆高高低低的民居中,虽然最高,却不像现在这样鹤立鸡群。当然,常盘大定拍摄的黄鹤楼也不是李白登临的黄鹤楼。这座始建于三国的名楼命运多舛,多次被毁,又多次重建。灾难就像它的名声一样鲜有出其右者。一八八四年,黄鹤楼毁于大火,此后一百余年,黄鹤楼只是一个令人追思的遗址。我们现在见到的黄鹤楼重建于一九八五年。三楼有一座大厅,众多登临黄鹤楼的名人绘画于此,李白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一位。

登临送目,必然有诗。李白读了壁上所题的崔颢的七律后,竟然没动笔,感叹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个故事说明两点,其一,崔颢的诗的确好,至少这首黄鹤楼,令诗仙也扼腕称赞;其二,后人认为李白一生自负,几乎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以他对崔颢作品的表现观之,并非如此。

自从有了遥感技术,人类就得以从渺远的高空俯瞰自己的大地。对这些从太空发回的照片,我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原本辽阔的山河被浓缩到一张小小的照片上。虽然地图也能缩地千里,却没有遥感照片的真实具体。

在一千公里高空,当卫星对着中国大地拍摄时,我看到了一片赭黄中夹杂着一些淡蓝,淡蓝中的一个小分部,静静地淌在湖南北部。当卫星更靠近,这片淡蓝的小分部变大了,略似于一只扭曲的葫芦。这就是洞庭湖。

古人云:“四渎长江为长,五湖洞庭为宗。”意思是说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水,数长江最长;洞庭、鄱阳、太湖、巢湖、洪泽五大淡水湖,以洞庭为首。这不仅就洞庭湖当时面积最大而言,也与洞庭湖在文化史上的重要地位有关。这片浩荡的湖水和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韩愈、李商隐、孟浩然、范仲淹等光辉的名字连在一起。作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即便在湖区不断缩减的今天,面积依然超过两千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县辖地。

李白漫游的脚步数次抵达洞庭湖,他的目光几度注视八百里洞庭浩渺的烟波。

第一次是他出蜀后的壮游。在荆楚期间,他遇到了同样来自蜀中的友人吴指南,于是结伴而行,同游潇湘。

  愉快的旅程很快因吴指南暴死戛然而止。抚摸着同伴的遗体,李白大放悲声,他第一次感觉到生死如影随形。擦干眼泪后,他把吴指南暂葬于湖边,尔后东下。三年后,李白再次前往洞庭湖,把吴指南的遗体取出来,骨肉还没分离,他就亲手用刀把骨头剃下来,背着它徒步走了几百里,安葬在武昌附近。

很多年过去了,当李白不再年轻,他龙钟的脚步还将重合青春的脚步。那是他被流放夜郎遇赦后,他还会来到洞庭湖边,登临那座古老的楼。

就像黄鹤楼业已走进丰沛的中国文学史一样,岳阳楼的光辉也笔直地烛照千秋。自从开元初年张说在洞庭湖畔筑楼起,一千多年间,它多次遭受重创倒下,又多次倔强地重新站立。

时至今日,几度兴废的岳阳楼依旧屹立于洞庭湖边。登楼远眺,眼前还是北宋政治家加文学家范仲淹描绘过的景象:“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浑无际崖,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当李白初次登楼时,那种带着惊讶的喜悦在他诗里触手可及。是的,那时他还年轻,年轻得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年轻得有些目中无人。然而,命运始终是一个不讲游戏规则的对手,它最擅长的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多年以后,当年的翩翩少年须发如雪,洞庭湖仍旧水光接天。在与时间的比赛中,除了大自然,没有人能获胜。李白如此,我们亦然。

同为大诗人的杜甫一直是李白身后的小兄弟,这位命运比李白还要乖张的诗人,青壮年时代的颠沛流离没有换来晚岁的安宁与幸福。相反,他的晚岁生涯甚至比青壮年时代还要凄凉。

大历三年(769),李白已去世六年,杜甫也是风烛残年,要不了多久,他的生命亦将终结。那一年,杜甫登上了李白数次登临的岳阳楼,写下了那首著名的五律: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沉郁,悲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在长叹命运无常与造化弄人。这就是杜甫的岳阳楼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与杜甫不同,李白晚年的岳阳楼是这样的:

划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君山是洞庭湖无数岛屿中最知名的一个,从岳阳楼望过去,它像是在水天交接处浮动。虽然海拔不过几十米,面积也不足一平方公里,却是整个洞庭湖人文风光和自然风光最引人入胜者。

然而在李白看来,举目风景的君山还是不要为好——把它刬掉的话,湘水就暢行无阻地平铺远流了;整个洞庭湖倘若用来盛酒,足以醉杀无边无际的秋天。

奇特的想象不减当年。虽然遭遇了人生的种种苦难与不测,李白依然葆有一颗孩童般的好奇之心。与杜甫的沉郁悲壮相比,李白把人生的苦难统统过滤掉了,他让我们只看到了自然的瑰丽与想象的高远。

暂厝了吴指南后,李白独自上路。种种迹象表明,李白此次壮游有一个大致的目的地,那就是剡中。当他从湖北境内又一次出发时,他在诗里写道:“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

剡中是哪里呢?即历史上的剡县,也就是今天浙江嵊州及周边地区。这一带山海相接,景色清幽,尤其自魏晋以来,高人逸士多汇于此。如李白一生最敬佩的先辈诗人谢灵运,其家族就在这里有大片庄园。

李白并不是直奔目的地而去的。他顺江东下,一路走走停停。首先,来到庐山,在感叹了庐山瀑布乃银河落九天后,来到金陵,即今天南京。关于金陵,或者说南京,作家叶兆言的说法深合余意。他说,“南京在历史上不断地被破坏,被伤害,又不断地重生和发展,这个城市最适合文化人到访。它的每一处古迹,均带有深厚的人文色彩,凭吊任何一个遗址,都意味着与沉重的历史对话。”

一生中,李白多次前往金陵,也多次凭吊不同的江山遗迹。六十一岁那年,已进入生命倒计时的李白又一次来到金陵,他登上了一座著名的古台。那就是因他的诗篇而名扬至今的凤凰台。

凤凰台的得名,据说是南朝刘宋时期,有三只凤凰飞临城西的小山。为了纪念这一祥瑞,人们修建了一座高台,称为凤凰台。凤凰台所在的小山,称为凤凰山。——今天南京南部的百家湖边,有一座圆形高台,上面树着三只巨大的红色凤凰雕塑,人们把它称为凤凰台。但它并非李白所游的凤凰台。李白的凤凰台遗址在夫子庙西侧的秦淮河畔——更具体的位置,有人说在一所校园内。那年,李白登罢凤凰台,留下了七律: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浮云蔽日,长安不见,人生的种种不得意让豁达的诗仙也未免愁闷滋长。当他历尽沧桑,脚步遍及大半个中国却一无所获时,他终于生出了三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的恍惚。

不过,第一次到金陵时,李白还年轻,有的是时光,有的是金钱,也有的是豪情和酒兴: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南京之后是扬州。扬州之后,李白深入剡中。镜湖、若耶溪、王右军故宅,到处都留下了他的屐痕。726年晚秋,李白从剡中回到扬州,兴尽悲来,陷入了此前很少有过的忧伤中。原来,年轻的他,因家境殷实,带着大笔盘缠,甚至还有一个书童随行服侍。一路上,他纵情挥霍,“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这么一笔巨款,除了自已消费,还仗义疏财:“有落魄公子,悉皆救之。”

没想到,这么大手大脚,很快就千金散尽。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雪上加霜的是,钱花得差不多了时,人也病了。窘迫中,他突然怀念他的老师赵蕤。然而老师远在故乡,根本没法帮他。

最终,帮李白的是一个叫孟荣的朋友。孟荣系江都县丞,李白尊称他孟少府。孟少府给了李白一笔钱,并请医生为他诊治。在病中,豪放的李白也变得敏感,那个深秋的夜晚,他独看天上明月,不由思念故乡,以及故人的亲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着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孟少府不仅解了李白的燃眉之急,还为他指明了另一条更长远的路:他给李白介绍了一门婚事。他觉得,二十六岁的李白应该结束漫游成家立业了。

李白听从了孟少府的建议,于727年春天离开扬州。烟花繁茂的江南远了,他的客船溯江而上,去往一个叫安陆的小地方。



蹉跎:美人不我期,草木日零落



十多年前,围绕谁才是名副其实李白故里,江油和安陆有过一次影响甚大的争论。我的朋友老蒲是当事人之一,说起此事,至今犹自愤愤不平。在这个江油人眼,只有江油,才是货真价实的李白故里。当年工商部门却判定:安陆使用李白故里不侵权。之后不久,甘肃又提出李白故里在天水——加上吉尔吉斯坦,李白故里一下有了四个。其情其景,让人想起古稀之年自杀的大思想家李贽曾经的感叹:“呜呼!一个李白,生时无所容入,死而千百余年,慕而争者无时而已。余谓李白无时不是其生之年,无处不是其生之地。”

美国汉学家比尔·波特则一针见血地说,“李白就像一个大蛋糕,每个人都想分一块。即使李白现在没有死,我想他自已也会笑死的。”

是的,犹如许多在世时不为人重,死后却被封神的大师一样,李白亦如此。同样的例子,凡高在阿尔发疯,可怜的他用剃刀割下一只耳朵,作为礼物送给一个妓女。阿尔居民联名请愿,要求将凡高赶走。而今天,阿尔却以凡高而自豪。

人类的悲哀就在这里:必须等到那些怀才不遇的大师已成为天地间的过客后,才会在怀念与伤感中想起未曾把他应得的景仰与尊重给他。凯撒的归了凯撒,上帝的归了上帝,大师的却没有归大师。

如同江油一样,安陆也是一座小城。历史上,安陆忽而称安州,忽而称安陆,忽而为州治,忽而为郡治——不论哪一种,大多时候,其行政级别都比今天的县级市要高。并且,唐宋时,安陆处于繁忙的交通线上,它“北控三关,南通江汉,居襄、樊之左腋,为黄、鄂之上游。水陆流通,山川环峙。”

江汉平原边缘的安陆,其西、北和东北都是隆起的山地。如果从空中鸟瞰,平原与山地交错,就像一个人摊开的手掌,掌心是平原,指头是山地。

同样是一个春天的下午,我出了安陆城,向西北而行,不到二十公里,就进入了翠黛的山中。

山名白兆山,但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碧山。不仅碧山更富诗意,并且,它本身就来自于李白在这里写下的一首诗: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如今的碧山,或者说白兆山,建成了李白文化旅游区——当然,必须的标配是纪念馆。纪念馆是供人凭吊和缅怀的,而眼前的青山绿水,尽管和唐时相比肯定有了变化,但应该大体相差不多。一千多年前,李白从扬州来到碧山,居于山中。不久,他作了许家的女婿。然后,又回到山中。

许氏是李白一生中有据可考的四个女人之一。这四个女人,分别是两位正室,即许氏和后来的宗氏;另两位没有名份,仅为同居关系,一个姓刘,称刘氏,还有一个姓也没留下,因是鲁郡人,后人称鲁妇。

安陆周遭几百里,许家都是声名最显赫的官宦世家。许氏的祖父许圉师曾官至宰相,许圉师的父亲、祖父、曾祖以及儿子,也做到了刺史一级。许圉师的六世孙——算起来,比李白晚三辈——乃晚唐著名诗人许浑,“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就是他的名句。

可以说,李白一生都在寻找前途,为他的远大政治理想寻找前途。按理,唐代科举已成型,学而优则仕乃社会共识,李白应该像他同时代的王维、崔颢、祖咏、王昌龄等人那样应科考,在金榜题名后取得入仕机会。奇怪的是,李白从未参加过科考。

原因其实很简单。唐朝规定:“刑家之子,工商殊类”不得参加科考,李白的商人家庭出身,决定了李家虽然有钱,却没有社会地位,连科考的资格也不具备——我们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家财万贯的商人,其社会地位反倒不如一个躬耕垄亩的农夫。但重农抑商的时代确乎如此。只有农业才是本,其它都是末。

所以,对王维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李白只有羡慕的份儿。他必须另谋出路,另辟蹊径——这蹊径竟然一辈子也没有辟出来。他一生都在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中循环,直到垂垂老去。

无论怎么看,李白的两次婚姻,都带着浓厚的功利色彩,正是他试图另辟的蹊径之一。

许家累代官宦,许氏的祖父更是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李白一介布衣,出身卑微。这样的婚姻,显系高攀。作为对高攀的回应,许家并不让李白娶走许氏,而是入赘许家。

赘的本意指多余之物,入赘就是男子就婚女家,相当于女家的多余之物,称为赘婿。在我老家四川南部,入赘称为倒插门,为人鄙夷。绝大多数时代和地方,赘婿地位都很低下。不仅自已要随女家生活,生下孩子,也要随女家姓。秦朝时,常把逃亡捕获者、商人和赘婿抓去服徭役。如《史记·始皇本纪》云:“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

尽管赘婿名声不好,地位低下,唐代却很流行——其中很大一部分赘婿都是出身寒微的读书人,“权贵之家,往往以女招赘士人,而士之末达者,亦多乐于就赘,藉为趋附之梯。”

李白也希望通过入赘许家,获得一张趋附之梯,从而实现他自比管、乐和诸葛的政治理想。

入赘许家前,李白去了一趟距安陆不远的襄阳。襄阳位于汉水中游的唐白河汇入处,交通极为发达。水路而言,从襄阳出发,既可溯汉水达陕西,也可顺汉水进长江,还可逆唐白河上中原。陆路而言,襄阳是南襄隘道和荆襄驿道的联接点。水陆枢纽的便利,为襄阳赢得了南船北马交集地的美誉。与襄阳城一江之隔的汉水东岸,有一片连绵的低山,望之蔚然而深秀。李白时代,山中住着一个著名隐者,即田园诗人孟浩然。

李白由安陆到襄阳,就是为了拜访孟浩然。其时,比李白年长十二岁的孟浩然已是成名大诗人,作品风靡天下,骄傲如李白,也毫不掩饰对他的敬仰: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查李白全集可知,他一共为孟浩然写了五首诗。孟浩然集中,却找不到回赠李白的。不过,这并不妨碍孟浩然在李白心中的崇高地位——因为,隐逸的孟浩然,其实代表了李白人生目标的另一半——一半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一半是功成身退,弄舟江湖。孟浩然,正是后一半的代表。

见过孟浩然后,李白回到安陆与许氏成婚。这一年,李白二十七岁了,算是标准的晚婚青年。

李白对许氏的颜值很满意。他带着新婚妻子到安陆南边的应城泡温泉,并称赞许氏“气浮兰芳满,色涨桃花然”。但是,新婚燕尔的李白似乎并不快活。不快活的主要原因是许氏的堂兄对他充满敌意,不断诋毁他,算计他。李白只好说服许氏,从城中的许氏大宅搬到白兆山。

李白希望借助许家人脉进入仕途的梦想,最终看来,也只是梦想罢了。唐代以安陆为中心,既设置过安州,又设置过更重要的安州都督府。按李白后来的自述,首任安州都督马公很欣赏他,“一见尽礼,许为奇才”,并对手下长史李京之说,“诸人之文,犹山无烟霞,春无草树”,而“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句句动人”。

李白的自述有夸大嫌疑。首先,马都督乃一介武夫,尽管好文,未必真的发自内心推崇李白。且马公身寄封疆,原本有权向朝廷推荐人才,而这也是李白干谒他的目的,马公却没有这样做。不久,马公调离。按李白的说法,马公的长史李京之,曾听到过马公对他的称道,但李京之对李白却没什么好感——甚至,李白还曾为一点小事得罪他,令李长史耿耿于怀。

李白毕生好酒,几乎是饮者的代名词。在安陆时,一天晚上,李白与友人喝醉了酒,午夜才回家。路上,他看到李长史的车驾,冒失地冲上去想打个招呼,不想,马受了惊,差点把李长史丢翻在地。李白的冒失行为,不仅冲撞长官,而且违反宵禁。当然,由于许家的声望和李白本人的名气,他没有受皮肉之苦,却不得不写了一篇低三下四的书信向李长史认罪。这就是收录在李白全集中的《上安州李长史书》。

大多数人固有印象里,李白不畏权贵,狂放不羁,用杜甫的说法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如果读了他给李长史的信,这种印象将为之颠覆——你甚至怀疑,这些诚惶诚恐的文字,真的出自李白之手吗?他在信中自贬妄人,“南徙莫从,北游失路”,偶然遇到老朋友喝高了,不小心冲撞了长史车驾,只有“敢昧负荆,请罪门下”。如果李长史原谅他的“愚蒙”,“免以训责”,那他将不惜性命回报,以此“谢君侯之德”。

卑辞曲意的信使李白免受了李长史的训责,但也使李白在后人印象中大大减分。幸好,此事不久,李长史调离了,裴长史来了。李白赶紧又给裴长史写了一封信,希望他向朝廷举荐自已。

给裴长史的信中,李白回顾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并不无夸大地自我表扬了一番。然后是对裴长史的吹捧,这些吹捧今天读来仍感肉麻:“伏惟君侯贵而且贤。鹰扬虎视,齿若编贝,肤如凝脂,昭昭乎若玉山上行,朗然映人也。而高义重诺,名飞天京。四方诸侯闻风暗许。”

吹捧是全方位不留死角的。但即便从李白带有褒义的描写看,裴长史也非善类:“月费千金,日宴群客。出跃骏马,入罗红颜”——差不多就是一个不理政事,天天狂喝滥饮,左拥右抱的酒色之徒。到了李白的笔下,他不仅“贵而且贤”,更有甚者,李白还编造民谣把吹捧进一步深化:“宾朋何喧喧,日夜裴公门。愿得裴公之一言,不须驱马将华轩”——颇像他后来吹捧韩朝宗时编造的另一句民谣:“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无须为尊者讳。海子诗云: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来浇灌家园。古今中外,概同此理。我猜李白写这些比等因奉此的公文更无聊的作品时心情多半是恶劣的――公文至少不用肉麻地放弃尊严吹捧长官。但李白必须写,他企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的人生带来转机。

转机却没到来。裴长史毫无反应,李白又一次失望了。

李白留下的作品中,有一篇不到一百五十字的散文,却最能体现他的人生态度。那就是《春夜宴桃李园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作,何申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金酒数。

那是一个美丽的春天,在桃李芬芳的园子里饮酒赋诗,兴尽悲来,叫人想起人生的短暂和世界的偶然,最后,只有劝君更进一杯酒。情绪的起承转合,意境的大起大落,于李白的一生,都能找到佐证。

这座美丽的桃李园就在安陆,这里见证了他的快乐和忧愁。这时候的李白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了,古人寿命不比今天,而立之年不再年轻。然而功业未建,只能写些不能安邦济世的诗文,这于从小就渴望出将入相的李白而言,桃李花开的春夜未必尽是欢乐。或者说,欢乐的尽头是莫名的忧郁。

安陆这个小地方看不到希望,那就只有去首都长安了。就像在给裴长史的信中说的那样:“西入秦海,一观国风。”

【本文转自聂作平的黑纸白字,已刊于《新华每日电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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